谁小时候还没编过名人名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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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著缩编精华本和名人语录集,像杂食铺里卖的现成包装瓜子仁。免你花时间去读,直接剥好装得,省了嗑瓜子吐壳的功夫。当然,惯于嗑瓜子晒太阳过一下午的阿妈们不免鄙视,觉得暴殄天物。但这时代嘛,人民有极大的名人名言需求。大师们的语录,如果长一点的,也得砍头去尾,剩百来字,以便符合微博和签名栏。康德和黑格尔的著作,仿佛巍如山岳的大块五花肉,还是架不住语录党,能从里面挑出许多细筋碎骨,来供给人民日常需求当牛肉感嚼。

比如黑格尔说过那么多话浩浩洋洋,现在只有“存在即合理”(似乎是”Was vernünftig ist , das ist wirklich , und was wirklich ist , das ist vernünftig“?有学德语的朋友跟我说这个似乎有更准确的译法),在被大家把玩,盖其又短又斩截。村上春树《1973年的弹子球》里,跟配电器行水葬礼,还搬出一句康德的《纯批》来。

语录体好处,在于言简意赅。字短了不容易说全面,常是去了前因后果的断语,类似话断语最易哄人,且有警醒意味。而且语录体有大师声威撑腰,自然气势凌人。比如“长沙火宫殿的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”,人人会说;但有位伟人这么说了,字字做金石声,装裱起来,书之竹帛,当广告词了。

我小时候上学时,老师教导,写作文常得引名人语录。名人语录像陈年火腿,味浓纯厚,身份尊贵;借味做菜,起头收尾,无不应验。然而小时候教学,价值观甚窄,只允许引用圣贤语录;孔孟可以,韩愈苏轼等也行,王阳明就得斟酌了,至于希特勒、李鸿章、蒋介石、曾国藩这类”反动人物“,其语录是断断引不得的。

语录不敷使用,怎么办?编。比如大家随便来个:

“高尔基曾经说过,粮食是穷人的命根子。”

“列宁曾经说过,学习时投入多少,长大后会收获多少。”

“马克思曾经说过,勤奋是幸福之源。”

类似于此。老师偶尔也狐疑,但没法证伪,大体上总溜得过去。有位同学最聪明,他发现了外国姓氏的组合法,于是经常来个:

“一位外国教育家威廉·爱德华说,孩子不能溺爱。”。

“一位外国画家杰克·约翰说,艺术是生活的滋养品”。

那时代没网络,老师见了,半信半疑,只好胡混过去。直到有一天他编无可编,鬼使神差写了“一个外国科学家汤姆·杰瑞说,欺骗是偷窃的开始……”。

老师至此,方知中计,他妈的我自己不看《汤姆和杰瑞》以为我家孩子也不看啊?;追悔前尘,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,于是班里公开批评——从此我们才知道此技。所以,现在满世界编情感寓言,然后挂个名人出处这种事,我们小学里就干得驾轻就熟了。

当然啦,风雅人编语录就不叫瞎编,而称“杜撰”。贾宝玉小小年纪就懂得哄姑娘,初见林妹妹,就引《古今人物通考》,说什么“西方有石名黛,可代画眉之墨。”讨好林妹妹的眉毛。被探春揭破“只恐又是你的杜撰”后,也不羞臊,只答说,“除了《四书》,杜撰的太多了”。

其实比他夸张的更多。苏轼当年进京考试写作文,要举例时,就编了个帝尧和皋陶的行为。考官梅圣俞批卷子时有些犯愣,但又不敢擅断,不然显得自己没读过书。直到考试后,梅圣俞才问苏轼:这典故出于何书?苏轼承认是编的,然后补了句“帝尧之圣德,此言亦意料中事耳!”——这种耍无赖法,类似我高考时填政治卷编了个:“马克思同志曾经说,斯里兰卡红茶配西非砂糖最好喝”,然后被问出处时,就撒泼说“我觉得以马克思的品德,说这话也是意料中事耳!”

当然,现在名人名言出产机器已经更新换代。乔布斯、艾薇儿、盖茨、巴菲特、赫本、舒淇什么的都在担当语录制造机。虽然这时代名言造假难度甚低,但相对而言吧,我觉得这不是坏事。时代毕竟从只能引用马克思列宁,变成了能引用希特勒和李鸿章们,这不曾国藩的语录家书都快成人生指南了么?

我大学时,有一次辩论会。对方四辩总结陈词时,按住几条名人名言不放,引出处,据经典,然后指出我方三辩有两条名人名言引错了,“知识就是力量是培根的原创,怎么会是居里夫人说的呢?”

我站起来陈词,说了这么段:“我爸爸年轻时,大家开会,都要先念主席语录。我爸爸有一次,说到他爸爸——也就是我爷爷——的时候,说:‘他老人家,毛主席说过,五十多岁了……’结果这话被攻击了,问‘五十多岁了’哪来的,我爸爸就答:‘《纪念白求恩》里来的呀!’我讲这个故事,是想说,其实,许多名人名言都是虚饰,只要断章取义得当,都可以用。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另一个著名笑话,斯大林有次讲话时说,‘列宁同志告诉我们,只有今天会服从的人,明天才可以指挥。’有幕僚提醒他:总书记,那是希特勒说的。斯大林大怒:既然我都念了,这就完全可以是列宁同志的语录!‘——我说这两个故事的意思是说,重要的是道理本身,而不是名人名言是否真实——名人也是人,是人就永远抬不过一个理字……下面我做四辩陈述……”这段当时效果不错。结束后,带队老师拍我手臂:“你说的蛮好,那两个故事蛮好,蛮生动蛮形象的。”

当然也就我自己知道,我讲的这两个名人名言故事,都是编出来的。

谨以一句我们中学老师常用的、苏联著名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先生的语录收尾:苏霍姆林斯基先生说过,张佳玮其实不是笨,而是学习不用心,没有开发出所有潜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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